为什么说网络是我们通往世界的桥梁?
我的时间,原本是一块完整而又圆融的土地。但在不知不觉间,它们被内部的诸侯和外来的戎狄割据为一个个零碎的小块。他们各自为政,将我分裂。
一直在警惕,还是很容易就沉迷。想要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上、有长效收益的事上,比如种菜,画画,写作,读《史记》,学日语,英语等等,都去尝试过,都在踏出一两步的时候就停下来,因为和自己预想的有趣不一样,实际操作起来很枯燥,都几乎在做重复性的作业,而且短期内看不到成果。虽然明白只要坚持日复一日去积累,总有用起来得心应手,非常有成就感的那一天,想象目标达成的那一刻也十分愉快,但回到眼下要一个一个去记忆的单词,一篇一篇要阅读的书页,就觉得还是先去刷刷朋友圈,豆瓣,逛逛视频网站好了。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被消遣掉。某些空隙想起这一点,也觉得惶恐,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一个女人再不努力就真的废了。所以在百词斩上读英文书,每天一篇,读完打卡,可以积分换优惠券买笔记本。另一点是和“碎片”抢时间,空隙时间基本都在刷朋友圈,豆瓣,看电视剧,综艺,AB站的短视频,看看朋友们的最近状态,对比下自己有没有过得很差,围观豆瓣红人又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毕竟自己的生活除了爱情再没别的,关注下最近的社会热点,看看非虚构平台最近又发了什么文章,体验下底层魔幻又现实的日常,提醒下自己曾经的理想,看看猫猫狗狗,古装小姐姐,化妆技巧,小动画片放松,以及以学习编剧技巧为名的追剧,再去支付宝偷偷能量,有点点的成就感,还似乎以帮绿化沙漠种一棵树这种很正能量的事情为长远目标。大概就这些了。要拒绝。方式说起来也简单。
先是克制,在无聊的时候,克制住自己刷手机的手,把它揣回兜里,摸着手机就好,脑袋要放空,去发呆都行,就是不要胡乱被小屏幕里的信息填充。先是一个暂停继续填入垃圾的过程,让脑袋里浑浊的废物排出去,澄一池清水。然后一日一日坚持一个有长线收益的好习惯,比如读英文,百词斩挺好的,文章很短,不认识的单词长按就能看释义听读音,无聊的时候就去读一篇英文文章好了。再往后,能脑袋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空隙时间要拿去做什么,就能尝试真正的开始。现在自己在重新开始写作,一直苦恼于不知道写什么,逛书店有感于松浦弥太郎的《好物100》,决定从日常百物开始,先一日日写起来再说。于是才有了眼下的百物系列。十年前我们选择话费套餐,主要看它包含的短信数量,十年后我们选择话费套餐,主要看它包含的免费流量。当十年前的我们,在许多春意阑珊、星火明灭的夜晚,经历了坐卧不宁的天人交战,和字斟句酌的措辞研磨,终于一咬牙一闭眼点出发送键,把一条或长到推心置腹、或短到没话找话的短信,发往那个早就在灵魂深处默诵过几百遍的号码,然后死盯着手机屏幕,揣摩着对面女生宿舍楼里那个长发翩飞、巧笑倩然的形影,是不是正在和八卦魂燃烧的闺蜜们分享和嘲弄着自己这笨拙的撩人伎俩,直到一声穿云裂帛的提示音响起“你有新短消息,请注意查收”,你颤抖着手指,以至于第一下竟然未能点开显示屏---此时你最恐惧见到的是哪几个字?“谢谢”、“呵呵”、“晚安”、“对不起”,还是“再说吧”?---你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短信这种左右着我们的爱情与整个青春期荣辱的联系方式,竟然再也无从进入生活的中心地带,只能委身于银行、保险、快递、外卖小哥、校讯通,还有生日当天早晨,一堆办过会员卡的商店。
十年前我们傻乎乎地在短信输入框里用886、555的数字谐音游戏搭救某个表达空洞的失语瞬间,用标点符号组成的牵强而劣质的笑脸为自己代言,十年后我们已经如本能般自然地在每句对白最后加上emoji,并且无法想象,如果少了那些异彩纷呈的表情包,该以怎样的方式去结束每场气氛诡异的尬聊。给一个人写信,你需要犹豫一天;给一个人打电话,你也许犹豫一小时;在微信上点开一个人的头像,你几乎只要犹豫一秒;在朋友圈的自拍下方点个赞外加附上一句暧昧的撩,你大约连一秒都不用犹豫。我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在新软件的***谋中杀死别人的日常和自己的时间---短信还要按条数计费的年代,你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仅仅发出“在吗”这样没有营养的问句,哪怕它只值一毛钱。只是一度闷骚如我,也终于在社交网络时代找到了最恰切的舞台散射自恋,让那些相熟或不相熟的秒赞,聚集于每一段矫情的文艺腔和每一张嘟嘴卖萌的大头照下方,恍若群臣班列,或者后宫想到自己最精彩的年少时光里,竟然不存在微信朋友圈,就觉得错失了整整十年可以提前成为网红的盛年。
回忆起来,自己好像是经历了很漫长的适应期,才接受触屏虚拟按键这种似有似无的存在,它过于接近这个世界的新仪态---好像不曾发生,却早已万语千言---不似当年的实体九宫格,笨拙却有质感,每一次按下,都带着扎扎实实的心绪。曾经写过:“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很多很多年后,我在朋友圈发出一张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自拍,你依然会在另一座城市里,戴着老花镜颤抖着手指为我点赞。”这大概是我为微信时代留下的最美丽的情诗。只是,很多年后,真的还会有朋友圈吗?就像很多年前,我们也一度错觉,自己会与博客、校内、开心网和QQ空间厮守一生的吧?伟岸如孔子,都只能叹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既然寄生在时间里,也只有俯首帖耳地顺从它的节奏。可我还是难于抑制地迷恋着这样的话和这样的幻想:世界永远停在此处该多好,什么都不要再发生,除了新的诗歌,以及爱情。我热爱有趣和新鲜,但我更渴望停滞我爱苹果手机和这被它塑形的十年,但我更想念那个它尚未问世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