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花火或是许愿树07-08年的一篇文章,名字是《天涯》

我从未料想,竟会与姐姐在同一天出阁。

姐姐笑说:“不知那周郎与你,孰更俊俏些呢……”

我见过那个即将成为我姐夫的男子,我料想但凡是世间的女子,绝无不心仪于如此年少英武、气宇轩昂的俊朗男子,何况他还是江东赫赫有名妇孺皆知的小霸王。气吞山河,伟岸不凡,谈笑间尽是大丈夫的豪言壮语——他,便是那个攻下皖城的少年将军孙伯符。

然,那个将与我白头的男子,却迟迟未能谋面。每每听及姐姐唤他“周郎”,心中就总有种莫名的不安。

周郎,周郎……从着姐夫攻下皖城的英雄,定亦是那般粗犷豪迈的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夜很沉,屋里没有掌烛,暮色犹如上等的金墨似黑。

而我,便是静待夫君到来的新嫁娘。

屋外传来了轻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如风的步伐合着叮当作响的玉玦声,断然不会错的,这暖玉的撞击声,定是父亲留给我的玉琼瑶。那,这如风的步子——应是他了……

“周郎,可是你……?”我怯生生地轻唤。墨然的夜色让我无从窥得他的相貌,却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

“夫人还未休息么……”他的声音徒然响起,陌生却一点不显突兀,如此的清澈干净纯粹,让我甚至在刹那间恍然这屋中的夜色已被他轻柔的嗓音所点亮。

“伯符他醉了。”似乎是在解释自己迟归的理由,稍带倦意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却依然不失轻柔。

他该是个何等温柔的人,与姐夫……似乎全然不同哪……

“掌烛吧,周郎……”让我见见你……

“夫人,该唤我夫君才是呢。”他略有笑意地应声,悦然的音色犹如那玉琼瑶般玲珑。

一盏、两盏、三盏,随着烛光的逐渐聚合,他的身形清晰地出现在轻微摇曳的火焰前。黑檀似的发,素色布衫,修长的背影在烛光中晃动。

“这般便好,不致扰了那些睡下的。”他回过头,笑盈盈地望向我。

那一刻,我分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这是一个何等俊美的男子?世间的一切言语都无以描述他的美,只一瞬,我竟痴了。

耳边又响起姐姐的笑言:“不知那周郎与你,孰更俊俏些呢……”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我忍不住低声自吟,忽觉那身形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夫人也曾读过《诗三百》?‘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他清朗的声音如珠玉般流动在屋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般诗句,形容夫人,恰是般配。”

“不是的,不是的,那般美丽的句子,应是形容周郎你才是哪!”我急急地争辩,孰知他轻点我的鼻尖:“夫人,你我二人已是夫妻,何必唤得那么生分。”

“可…若是我执意要唤你周郎呢?”我怔怔地望向他的眸子,黑眸深不见底,如为天物。

“若是让伯符瞧见,定是要笑话了。江南的女子怕是没有如你这般固执的。”他如风地笑着,拨开我散落在耳鬓的发丝,“夫人的发极似这夜色,甚美呢……”

“那……周郎……以后你替我梳头可好?”

他并未回答,只是再度轻笑着牵起我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掌心传来他的温热,如醇酒般暖了我的心。而那如风的笑,则让我的心不再飘摇。

那一日的江南之夜,被他的琴声点亮如昼。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再御,莫不静好。

若姐夫是初升的旭日,那我的周郎便是静夜的皎月;姐夫不羁狂放,而我的周郎优雅风流。

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真能这样,多好。

多好……

……

姐姐提起姐夫时,眼中永远关不住浓浓的爱意,而孙伯符,我那能将强弓挽成满月,能用利剑划破长空的姐夫,每每凝视着姐姐,豪气纷飞的眼底也永远深藏着化不开的似水柔情,亦是痴吧。

可是……可是……竟然传来了姐夫早逝的消息!

那样强不可辱的小霸王竟然就这样早早地归去了!

姐姐常说,姐夫便是他的一切,她伸手就可以拥抱住的世界,而如今,这个世界竟已不在了。她几乎流尽了所有的泪。目光迷离,泪痕交错。

而我的周郎呢?一去柴桑,风尘仆仆,自此便再无闲暇剑舞吟风。

若要周郎顾,频频抚琴误。

可他终年奔波,聚少离多,我纵使弹断了琴弦,也无法唤来与他的相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大都督前去鄱阳操练水军,还望夫人见谅。”

见谅?见谅?我如何能见谅?姐姐与姐夫等到的是死别,而我,非得要面对这更残忍的生离不成?

我知道,周郎是我永世不得触碰到的天,我的苍穹。他的心宛若振翅高飞的大鹏,抓不住,系不牢——因为他的心中还有姐夫未了的愿。如今他的心只许他去操练去征战去杀敌,再未有半分间歇留给他的笛,他的琴,还有,我。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长江依然寂寞地奔流,而我的心,也随着着长江的水,一同沉寂着。失去了那双手的播动,我宛若死寂的琴弦,无法再有半分的声响。

我甚至不愿弹他的琴,因为那琴弦上的每一个音律应该只属于周郎。只有他能在触动每一根弦的颤音时唤醒沉睡的长江,唤来春雨秋霖,润湿我干涸的眼。

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等待着他完成大业回来再拨响他的琴弦,拨响我的心。

军号传来,曹公南下,情势危急。

周郎从鄱阳匆匆归来,不得分毫休息便又开始操劳。数次无语的擦身而过,我们仿佛已经处于不同的世界。

想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想褪下他沉重的银甲……可,他眼中有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军令,耳旁只有争论不休的战事——没有我,也不容有我。我只是在帘后痴痴地望着他,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望断了天涯路。

“大都督!不能开战哪!东吴会亡!”我听见幕帘的那一端有人绝望地嘶喊。

别人或许不成,但他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因为,他是周郎,我的周郎。

……

“周郎……你的箭伤未愈,为何执意入蜀?”

自从江陵归来,周郎便未曾有过片刻喘息,每晚止不住的轻咳,震碎了我止不住的泪。

他的背影为何看来如此高大?那曾为我挡风遮雨的肩膀此刻看来竟然那么遥远,像似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城墙!

“那是伯符的愿,亦是东吴百姓的愿。”他平静地说着,声音一如暖玉,只是这清朗之声寒透了我的心。

“那我的愿呢?我的愿你何时才能完成?!”仅仅是想与你静静相守白首天涯,如此渺小。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夫人……”他无奈地唤。

“我不许你去!”我恍然惊于自己顽童般无理的要求。

他若大声斥责我便好了,可是,他没有。

却也正因为他没有,让我肝肠寸断。

“夫人,丈夫处世便应为国尽忠,而非留恋病榻!”他转身,交缠着我手的冰凉十指竟有些许颤抖,“待我得胜归来,定会为你再弹我的《长河吟》!”

《长河吟》,无数次在我梦中不停回响的曲子。

每当他抚琴高歌《长河吟》,便总有一鼓奔腾的热流贯穿我的四肢百骸。

东逝的长江永世奔流,我多希望他的琴声,亦能永世奔流!那是周郎的魂啊……

终于盼来再次的双目对视,那双不见底的黑眸深邃依旧,只是……目光中的温柔已被征战打磨殆尽,残留的只有坚毅和不屈的神情。

英气逼人。

我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姐夫笑谈战事时也曾有过的眼神……不!不会的……我的周郎不会像姐夫那样早早归去的!

他只是要去攻蜀,去完成姐夫的愿。

是的,他是我的周郎,他曾言与我偕老!

……

这一别,竟,成了永诀。

江南鲜少下雪,但那一夜,突如其来的冰冷刺穿了夜色,漫天飞雪沉沉地没过了我的所有思念。再亮的烛火也无法点明我空寂灰暗的屋子,浓香的醇酒含在口中,撕扯着喉头的辛辣过后竟只剩无语的涩苦。无数的苍白旋转着充斥在天地间,吟着暮别,吟着离分,吟着阴阳相隔漫漫长路无法再会的永远。

隐隐中仿佛听见了那曲《长河吟》,我慌乱地四下张望,却遍寻不到那袭群青布衣的熟悉身影。

音律依旧,人已走。

长江就在这样的寒雪中,顿失了奔流的力,轻吟着,再也无法休止地在我脸上刻下了最浓的泪痕,也在我心中烙下最深的印。

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的……只是我从未相信,这样的结局会来得那么快!

我只是不愿意忍受生离,上苍却如此残忍地给予我死别。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拥着他的琴,枕着他的剑,我在没有了他的夜独自入眠。

睡梦中关不住的炽热洇湿模糊了他分明近在咫尺的轮廓,依旧清俊绝美的容颜却已飘到了我遥不可及的地方。我伸出手,想抓住他随风而逝的衣襟,但那蝶舞似飞扬的弧度又轻易地从我的指间滑走,掌心残留的惟有曾经双手交叠在一起的余温。

于是,我从有他的梦中惊醒,恍然所失。

我甚至相信自己会因为思念而一夜白头,可是,我没有。那曾被周郎赞许过的发丝依然乌黑地纠缠在一起,像那曾经纠缠着我全部生命的温柔笑颜,明亮却琐碎。

我曾是那样醉在他舞剑的臂圈住我身躯的温度,醉在他抚琴的手轻抚我发间的温柔,醉在他吟歌的声轻唤我名时的温婉。

醉得毫无保留,完完全全。

每每唤他周郎,他莞尔间常常露出孩童般的表情。而如今,我却连唤他周郎的机会都不再拥有了!

可是,他还不曾亲手为我挽过一次发髻,他还来不及亲手再为我奏一曲《长河吟》!

不,不……其实我才是那个负心的人……

我竟还不曾唤过他夫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周郎周郎……

我的周郎……

我的夫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进退之间,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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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军思

香闺独守披寒衣,眼迷离,露依稀。

闲情顾曲,无语泪淋漓。

夫君经年终振翼,夜未央,猿先啼。

奔波数载久成疾,暮微曦,地无极。

扬鞭急弛,策马立城基。

万里鹰扬年少志,空眷念,误娇妻